杜甫诗这么好,同时代的人知道么?

你在杜甫诗里太容易看到这样的句子:

“群鸡正乱叫,客至鸡斗争。驱鸡上树木,始闻叩柴荆。”

很多力量不济的诗人不敢针对这种场面下笔。一点诗意都没有,你写个屁啊!哪怕像王维这样的大手笔,也得以这种方式呈现:

“野老念牧童,倚杖候荆扉。雉雊麦苗秀,蚕眠桑叶稀。”

写麦苗,写桑叶,要用“秀”,用“稀”。但老杜不鸟那一套!你看老杜这四句,一个形容词都没有。完全不加修饰就这么来,拿棍撵鸡上树都敢写!

在杜甫同时代和杜甫之前,几乎没人敢这样。偶尔有,也拿不上台面:

“他人骑大马,我独跨驴子。回顾担柴汉,心下较些子。”

而经过杜甫的手,这些东西能真正上台面了。到北宋甚至有人写《八月九日晨兴如厕有鸦啄蛆》。

就好比楷书虽然早在欧阳询、虞世南、褚遂良、冯承素的时候就初具规模,但直到经过颜真卿的手,才算真正定了下来。

诗比书法更难。直到杜甫死了一百年,这种写法也不是主流。要到宋朝江西诗派手里,它才真正辟开一条大路,汇成一条大河。

同样的尝试,韩愈、刘禹锡、白居易、元稹都有,但到不了杜甫的高度。

杜甫真正做到了能把情绪饱满地注入诗里。而同朝代的诗人,只是做到能把诗意注入诗中。他们也想注入情绪,而一旦注入情绪,就没那么得心应手了。

“残灯无焰影幢幢,此夕闻君谪九江。垂死病中惊坐起,暗风吹雨入寒窗”,还需用残灯无焰、暗风吹雨来烘托心境和氛围。而“那堪玄鬓影,来对白头吟。露重飞难进,风多响易沉”(这是初唐),“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”,虽然也好,但借物抒怀让本身很激烈的情绪变得冲淡了。

回看杜甫:

投杖出门去,同行为辛酸。幸有牙齿存,所悲骨髓干……

幽栖地僻经过少,老病人扶再拜难。岂有文章惊海内,漫劳车马驻江干……

读他人的诗,会觉得诗意盎然。但冲击力不够。而杜诗,有实实在在的冲击力。杜甫不要任何招数,直接以翻江倒海铺天卷地的气力,将人掀倒。历史学家严耕望说,古往今来,我敬仰的人不少,但从不崇拜谁,只有一个例外就是杜甫,读他的诗,感同身受,不能自已。

杜诗玩的不是诗意,他有本事把生死穷通的经验不打折扣地灌进诗里,看上去不讲什么精细和粗糙,但将现场的情绪传递到笔下这一点上看,简直没有任何损失。论信噪比,老杜完爆唐朝所有人。

但要真以为老杜粗糙、草率,就大错特错了。老杜身为一个天才,却在背后下了极大的苦功夫,“颇学阴何苦用心”,“晚节渐于诗律细”。杜甫到了中年以后,经过颠沛流离,诗作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。“但觉高歌有鬼神”这种体验,在别的唐人诗集里很少见到,在杜诗里俯拾皆是。

那么,杜甫的功力当时就没人看出来么?不可能。既然有人看出来,为什么没人说?这个下次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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